何存中:一个被严重忽视的作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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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10-28

在北京何存中作品研讨会上▓▓,我特别想说一句话:何存中是一个被评论界严重忽视了的作家。 虽然最近我在许多场合都对存中的创作提出了批评▓,甚至让存中产生了一个印象▓,我对他的作品出现了“审美疲劳”。 其实,我敢说,在目前的中国▓▓,还没有一个人有我那样熟悉存中▓,像我一样关注存中的创作▓▓。 存中成了我的一种阅读和思维习惯▓,成了我理解其他文学的一种或正或反的参照▓。 这从不少我读过的书籍上的批语可以看出来▓▓。 我几乎不论读什么书,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存中▓,总要从理论或创作实践中将他与我所读到的文字进行比照。 仅此一点▓,存中就不能将我看作可有可无▓▓。

我为什么要说存中是一个被严重忽视了的作家▓?我的观察点有二。

其一▓,是存中的创作成就与评论界对他的关注不成正比▓。

存中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发表作品,迄今为止,数量不可谓不多▓,品类不可谓不全(当然是相对而言)▓,质量不可谓不上乘▓,但评论界对他的关注却显得格外的少▓。

据我所知▓,省内批评家中▓▓,比较集中关注过他的主要是王先霈▓,然后就算是笔者我了▓。 王先生最有分量的批评文字▓▓,大概要算为存中的小说集《巨骨》所写的序言▓▓,那时王先生对存中存有很高的期望▓▓。

王先生读了存中的《感觉》后▓▓▓,希望他像方方、邓一光一样▓▓,写出一个父亲的形象▓,成为继方方的知识分子父亲▓▓,邓一光的军人父亲之后的农民父亲。

当存中没有沿着王先生指引的路走下去后▓,王先生对存中的热情似乎也冷却了不少▓▓▓▓。 虽然也在不同场合谈到存中▓,但从未为存中写过专门的评论▓▓。

评论存中最多的人是我▓,以致我们黄冈的一位文艺界的领导开玩笑▓,说存中是我“盘大的”。 我写存中开始于上世纪90年代初,仅长篇大论的评论文字就不下十篇。 省外的批评也有▓,最为存中珍视的是《名作欣赏》上发表过的一篇欣赏《水底的月亮升起来》的文章(作者忘了▓▓,懒得查)▓,这篇文章对作品的把握和阐释颇令我和存中折服,仿佛他也参与了存中的创作▓,存中希望从作品中所表现的一切他都看出来了▓▓▓,很让人佩服他的眼力▓。

但所有这些加起来▓,与存中的创作成就相比都显得极其不够▓,存中是被冷淡了。 其二,极少有人能够认识到存中作品的价值。

我指的是已见的评论和平时朋友们的交谈▓。

这里披露一个细节▓▓,存中的中篇小说《洪荒时代》获得湖北文学奖,分配写颁奖词的时候,一位省内资深学者被分配写《洪荒时代》,可这位学者却说▓,他不喜欢《洪荒时代》,他根本没有投《洪荒时代》的票▓。

这位学者是我们平时非常敬重的,他的学识和人品都为我们所景仰,虽然他完全可以有他自己的好尚▓▓▓▓,但他居然说他不喜欢《洪荒时代》这部作品,着实让我吃惊不小▓▓。

因为无论如何,我都觉得《洪荒时代》不仅在存中的创作中▓,即使放到当下中篇创作的全局来观照▓,也应该是难得的优秀之作。 居然以简单的“不喜欢”三个字否定之,令我不得不为存中鸣冤叫屈▓。

这当然是一个特例▓▓,而更普遍的情形是▓▓▓,即使是对存中作品心存好感的人,也大多未能看出存中的好处之所在,言不及义,言不由衷,说一些隔靴搔痒的话,这也是存中的悲剧▓▓。 两个原因加起来,所以我说存中是被严重忽视了。 存中的被忽视与存中自己有关。 至少从表面看,存中存在两个“致命”的缺点。

第一个缺点▓,就是他的创作慢一拍。

所谓慢一拍,是指他的创作从那些好“捕风捉影”的评论家看起来▓▓,总要落后于风潮。 比如存中早期的一批作品:《鼎足》、《巨骨》▓、《感觉》等▓,可以划归到反思文学之中▓,可这些作品发表的时间却比反思文学高潮期晚了两三年,从那些喜欢拿潮流作为批评尺度的人看来▓,存中不过是步人后尘,食人余唾▓,缺乏开创精神了▓。 殊不知▓,存中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受到潮流的影响,但本质上却有自己的思考和追求▓,用潮流来评判他是不恰当的▓。 第二就是他的艺术品格。 存中的艺术具有一种“两栖”的特点。

所谓“两栖”,是指他的写作界于传统和现代之间。 从存中作品的主体风格来看,他是严格的现实主义▓,但他的语言表达又多少带点现代主义▓▓,甚至先锋色彩(语言实验)。

但他的这个“两栖”性却影响了他作品的传播▓▓▓。

从热爱传统的人看来,他的作品过于先锋(沉闷▓、晦涩)▓▓;而喜欢先锋的人又会觉得他太过传统▓。 总之他是两头不讨好▓。 但这实在不是存中的罪过▓▓,而是那些先入为主的目光害了他▓。 如果我们换一副眼光,从传统与现代的结合上看▓▓,存中算不算是一个成功的尝试▓?我认为答案基本上是肯定的。 有必要对存中的小说创作作一个全面的检视▓。

若干年来,存中创作了长篇3部,中篇40余部▓,短篇未计多少篇,数量不小▓。 按题材划分,大致可以分为如下几类:乡土(或家族)题材▓、都市题材、知识分子题材、军旅题材▓、革命历史题材▓、知青题材▓。 每种题材均有独特的思考和建树▓。

先说乡土题材▓▓,这是存中写得最多▓,也是最有成就的一类▓。

存中的乡土题材大多以巴河为背景▓▓▓,故他自己也曾称之为“巴河生态系列”▓。 又因为大多写自己家族的人和事,所以也有人称之为家族小说▓。 其实存中这类小说不能一概而论。 从时间上看▓▓,这类小说至少可以划分为前后两个时期▓▓,界限大致可以放在1997年▓。 前期乡土小说多政治反思和个人体验▓,后期则更富生命和文化的自觉▓。

这类小说中,最值得一提的是这样几篇:《巨骨》▓、《感觉》▓▓、《马鞭草》▓、《吃狼》、《桃之夭夭》、《太阳发芽》、《太阳说话》▓、《水底的月亮升起来》▓▓,其中最有分量的是《马鞭草》▓、《吃狼》和《水底的月亮升起来》▓▓。

《马鞭草》最大的成功在于塑造了喊春这样一个畸型形象,透过这个形象,让我们看到了仇恨是如何使人变得狭隘和变态▓▓。

解放前▓,喊春一家是之雄家的佃户,但之雄一家对喊春一家并无欺凌和压迫,相反给予了很多照应▓▓。

所以▓,喊春的父亲不仅不恨东家▓,相反心存感激。

解放后,由于工作组的启发▓,喊春提高了阶级觉悟▓,明白了之雄一家之所以发家致富,就是因为剥削了像他们家这样的穷苦人。 这就使得喊春对之雄怀恨在心▓。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,由于喊春的阶级出身好▓,虽然依旧穷▓▓,但日子过得扬眉吐气▓,趾高气扬,而之雄一家只能过得灰头土脸▓。

改革开放后,之雄做起了小生意,靠当粮贩子重又发了家▓,盖起了楼房▓▓,喊春一家只能住在又破又漏的土砖房里▓▓。 这更增添了喊春对之雄的仇恨▓。

梅雨季节▓▓▓,喊春的旧房子不能挡雨,之雄让喊春一家去他家避雨▓▓,喊春不去▓;之雄的妹妹爱喊春▓,自愿将自己的身子给了喊春▓▓,而喊春却让她回去对他哥哥说:“就说我强奸了你▓!”喊春整个人性都被扭曲了▓。 之雄和喊春,一个是东家之子▓,一个是佃户之后,按过去的阶级观点,作者的立场应该站在喊春一边▓,歌颂喊春的阶级觉悟▓。 这种写法在十七年的小说中大量存在▓。

现在存中却变换了角度▓▓,他从更深的人性层面思考了喊春作为一个普通劳动者,是如何变得狭隘和变态的。

答案只有一个▓▓,那就是仇恨。

而这个仇恨却不是真实的▓▓▓,是一种政治理念教化出来的▓▓▓,因而是有害的。 中国乡村生活千百年来大致是平静的▓▓,是阶级斗争理论打破了这种平静▓,破坏了人与人之间本来可以有的和谐与和睦的关系▓▓。

这种乡村伦理的改变▓,应该说是革命给生命伦常带来的最深层的伤害▓。

这种伤害▓▓,过去的小说很少反映▓,而存中却以自己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▓,我认为这与当时甚嚣尘上的政治反思文学相比▓▓,应该更富有理性深度▓,更切入了生活的本质▓,也更富于现实和历史的意义▓▓。

但这种独特的声音却被潮流所淹没,这不能说不是一种遗憾▓。 (未完)。